他有個祕密。
　　這個祕密，和一杯水有關。
　　他殺了自己的妻子，只因她喝了那杯水……

他有個祕密。

這個祕密，他從沒向任何人提起過，連他的妻子也不例外。

他是一個相當成熟的中年男人，身家豐厚，公司的江山靠自己一手一腳打回來。凡是這樣的男人，都有一個特點，就是擁有極其冷靜的頭腦，而且能洞悉別人心中所想。最重要的一點，是忍耐力特強，能守得住祕密，猶其是在大多數的女人面前。〈當然，有樣貌有身材兼有手段的女人則例外。〉

他妻子，當然不屬於那種有樣貌有身材兼有手段的女人之列。是以他這個唯一的祕密，至今仍是一個祕密。〈多過一個人知道的，就不算是祕密了。〉

很多人覺得，發達靠運氣。成功商人之所以能成功，全靠鴻運當頭，實力和努力頂多只占一成。這對很多成功人士來說，顯然是一種侮辱。但對他來說，或許真的如此也說不定。

怎麼說呢？

自他炒第一塊地皮開始，每買必升，每一次轉手，他的身家便翻了幾倍。二十年來，他從未蝕過一次，未曾失過手，以至財富以令人難以想像的速度遞增。到底是他眼光獨到，看得透切，抑或只是運氣好得厲害？最接近事實的說法，應該是各占一半吧？但真正的事實，只有他一個知道。

這個事實的真相，就是他唯一的祕密，一個多年以來都藏在心裡，絕不宣之於口的祕密──

一杯水。

一杯水？！一杯普普通通的水，算甚麼祕密？！

那要從他發跡那一年說起。

記得二十年前，他還只是一間地產公司的經紀，每天都忙著向顧客推銷樓宇單位，好運的時候，都能賣幾個單位，抽些佣金。市道不好的時候，連顧客也沒有。即使親自登門拜訪，結果只是吃幾頓閉門羹。

他都算是一個節儉的人，雖然收入不穩，總算存了點錢，又加上父母過身前給他留下一個小單位，三餐絕不成問題。不過，說他富裕，又說不上，因為他沒有半點閑錢。存在銀行裡的錢，是老婆本，動不得。而且在必要時，也可應付不時之需。

那時樓市淡季，他跑了一整天，見了十幾個客人，一單生意都沒做成。回到家的時候，將公事包一拋，然後整個人倒在沙發上，洩氣地望著天花。

唉，生意真難做。他愈想愈覺得這份工作很難堅持下去。這個月的業績，簡直慘不忍睹。

即使轉工，又有何選擇呢？現在的市道，莫說要找份理想的工作，就連他平日完全看不上眼、一直認為是低三下四的工作，都難找之極。就算真有這樣的空缺，也有幾十人爭著做，其中不乏每天只睡五個鐘，刻苦耐勞之輩。像他這樣一個平日只是四處奔跑向人推銷樓宇的人，根本沒可能爭贏別人。即使爭贏，亦未必挨得住。

常言人有三衰六旺，自己卻從來只有「衰氣」，沒有「旺氣」。

他想到這裡，忽感到口渴，隨手拿起放在茶几上的玻璃杯──他記得那是自己早上出門前倒的熱水，因為太熱，而自己又急著出門，所以沒有喝下。

才一拿起玻璃杯，他立刻就感到不對。

一看之下，竟然發現，杯是空的，一滴水也沒有。

難道自己記錯？他疑惑地看著手上的玻璃杯。

雖然他記得很清楚，這隻杯，是應該有水的。

然而現在，裡面卻是空的！

他伸手摸了一下杯壁──

乾的。

完全的乾！

他更加疑惑，儘管有人喝了這杯水，也不應該會乾成這樣的程度。更何況，除了他自己，絕不會有人會將這杯水喝下。

他摸了又摸，杯的的確確是乾的，彷彿水被完全抽乾了一樣。

他放下了玻璃杯，又躺回沙發上，胡思亂想起來。

怎麼可能？

除非自己記錯了。

他知道雖然自己不算聰明，但對自己的記憶力和細密的心思卻是很有信心。

不會是自己記錯，只可能是其他的原因。

其他的原因……

他馬上提高了警覺。

難道曾有賊有屋？

但自己家徒四壁，還可以偷甚麼？若是有賊，也是個倒霉的小賊。

可是家裡的門窗完好，傢俱整齊，完全沒有人闖入過的痕跡。而且，小偷也不會喝別人家中的開水。

但如果不是小偷，那到底是……？

他忽然聽到了一連串極輕微的聲響，整個人頓時彈了起來。

那是……那是……

有水倒入玻璃杯時所發出聲音！

他定眼一看，那隻玻璃杯裡，此時竟裝滿了水！

這是甚麼一回事？！

他把臉慢慢移近那隻玻璃杯，因為他好像看到了甚麼。

水裡好像有甚麼！

他感到水好似想給他看點甚麼。

他把雙眼貼到杯上。

就這樣，他那怪異的舉動維持了將近十分鐘，他才將雙眼移離玻璃杯。

「看到了！我看到了！」他喃喃自語。

過了好一會，才忽然醒覺，馬上跑入房間，將存摺取出，然後往街上跑。

沒人知道他看到甚麼。

所知的是，他用他的老婆本，買了幾個破舊之極、一直無人問津的小單位。不懂地產的人自然不知他在搞甚麼。懂得地產的，都對他的購入大搖其頭。

可是出乎眾人意料之外，到了年尾，某財團有個大項目，將該處的舊樓地皮大舉收購。他的幾個小單位，都賣了相當不錯的价錢。

他所賺回的，是他之前所花的幾倍！

之後他的炒賣地皮一帆風順，每一次買入，樓價必升。

他已變成了地產界的神話。

依然令人費解的是，他當日將雙眼貼到杯上，到底看到了甚麼。

而更令人費解的，是之後發生的事──

如日方中的他，忽然殺了自己的妻子。

他在法亭上對自己的惡行直認不諱。

法官問他：「你的動機是甚麼？」

他答：「她喝了那杯水。」頓了一頓，他隨即解釋，「我沒有意思要殺她，只是想取回那杯水。」

法官又問：「那杯水有甚麼特別？」

他沒有答話，只是搖頭苦笑。

那是他的祕密──

他和那杯水的祕密！

(Picture by ralphunden – Water Splash.)